願于彭先生 天上平安

(攝於展場)

那是很多年前,還在做「感性時間」時,依約地採訪了畫家于彭,得知了他人生的一些事。 然後是很多年後,跟Jerome偶然經過了他住的桂蔭盧,冒昧地按了門鈴,然後隨著來開門的他,走入他的桃花源中。

我們是亂來,他是很真誠。瞎聊了李季準、李天祿這些我人生中的恩師後,他說起了自己後來練功的事。我一邊認真地聽,一邊翻譯給Jerome聽,他聽著聽著,要我問于彭他是否會願意教我們練功。我問了,于彭沒打腔。我又問。他還是沒說話。我再問。他說:「外國人只想快,只會學快,很難學慢。站樁他們就受不了了。」我翻譯了。這次變成Jerome沒說話。可是我竟不要臉的又問了一次。過了一會,于彭說:「如果真願意,你們可以來試試,但只要一開始就要練一百天,你們可以?」好!硬著頭皮我說了好。

過了一週的週日下午,傻不楞登的我們就站在他畫桌附近的榻榻米練起了第一式「站樁」。那真不是普通的痛苦。而且我們未來的百日要練的就是這個,外加另一式,就這樣,沒別的。

我們站樁練功,他則是背對著我們,揮毫在畫他的畫。可是奇怪的是,我就是覺得他背後長了眼睛地在盯著我們。我跟Jerome兩個傻子,就這樣傻傻在他家站樁腳,雙腿直抖,但就是不敢停。可憐他的榻榻米啊!都被我們滴下的汗水給劃出一個腳型來,尤其是Jerome那塊。所以練功後的我們總是又感謝,又尷尬,又抱歉。

那段時間的週日下午,像一場惡夢,又像一種美夢。數週的每個週日,我們都會在他家苦苦做完兩式之後,又快樂地被他招待晚餐,然後有幾次還被他拖出去一起喝酒。非常幸運,非常愜意,如夢,卻是真。就這樣,我們也把百日練完了,然後像一種畢業一樣,我們便不再去了。

幾年後我在忙碌中得知他得了癌症,不接受任何西醫治療,他總是用他的方式活著,畫著,吃著,喝著,玩著,想著,也用他自己的方式迎接了可能到來的死亡。于彭老師後來走了,我每天上山經過他家門口時,常常會想起這個仿佛置身在錯誤時代中的人,想起他的小園林,他的古琴,他的草鞋,他的案頭,他的窗台,他的神情跟笑容,他的嚴格跟幽默,心中常常是很謝謝他的,讓多年後的我都還能在身體不適時有個功可以練。

2019年北美館終於推出了于彭個展「行者 天上 人間」,我跟Jerome看了很久。而比起作品,更讓我久久無法釋懷的是我們與于彭有過的那些時光,是對他的記憶,對他的重新了解,對他在天上過得如何的想像。

展場的最後有段影片很精彩。談破與立,人就是要破,才能立。人大概就在這破立之間鍛鍊著自己吧!人間曾有行者如于彭,幸運如我得以相遇交手。願他於天上逍遙自在,依舊風格特立,能喝能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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